哈梅爾恩

  

  喝完潤喉的熱水,櫻井敦司做著簡單的發聲,深吸一口氣,踏進錄音室。

  這是習慣,長久以來的習慣,一種調整錄音室裡頭的自我以及錄音室外頭的自己的儀式。

  他自己稱之為「覺悟」。

  記得在剛出道的時候並沒有這樣的習慣,甚至還在錄音前也肆無忌憚的抽煙,但是在《殺之調》錄音的過程中,他漸漸的養成這種習慣,一旦面對錄音室,都會有種「啊,接下來就是地獄啦!」的感覺。

  18小時,恐怖的連續錄音時間,要不覺悟也難......

  此後,每次踏進錄音室前,他都會進行這樣的儀式,然後,覺悟。

  說真的,當初推出《殺之調》之後他一度以為以後的錄音時間都會這麼恐怖,還好這種事情後來並沒有再次發生過,但是他還是習慣的「覺悟」。
  畢竟錄音室外頭那雙盯著自己看的眼睛一旦不滿意他的聲音就會把他批個一文不值,然後要他重唱。

  然而不論是「覺悟」還是被批評,總是會習慣的,沒辦法習慣的是別的事情。

  比如死亡。

  或是孤獨。

  敦司閉上眼睛,然後緩緩的抬起眼皮,望著玻璃窗外的人,除了他家團長,還有工作人員們。
 
  窗外,錄音師對他做著手勢,他點了點頭,把耳機戴了起來。

  那是獻給好友上田現的致敬曲、悼念曲。

  《哈梅爾恩》。

  故事來自於德國有名的鄉間故事,哈梅爾恩的吹笛手。

  內容大概是在說哈梅爾恩這個小鎮鼠患猖獗,有個補鼠人來到小鎮,說只要村子願意付出報酬,自己可以消滅鼠患。鎮長答應了,然後補鼠人吹響了笛子,把老鼠都帶到河裡頭淹死,但是鎮長卻不想付款。生氣的補鼠人趁著某天夜裡吹響了笛子,村子裡頭所有的小孩都跟著補鼠人離去,只有一個平常總是被欺負的跛腳小孩沒辦法趕上,成了村子裡頭僅存的小孩......

  這個小孩只出現在白朗寧的詩句中,而當初上田現在作詞的時候就採用了這個版本,
製作了這首《哈梅爾恩》。

  帶著淡淡地哀愁,淡淡地無奈,被留下的哈梅爾恩的孩子。

  而在這次的致敬曲中,他決定把描述這個被留下的孩子的第二段歌詞刪除,直接移植第一段的歌詞,連最後一句歌詞也刪除。

  「真不愧是A-chan啊......」這是U-Ta看到改完的詞的第一句話,後頭的潛台詞大家都很明白,所以所有人都笑了。

  這麼一改,比原曲還要灰暗太多。

  被欺負、被扔下的小孩,成了拼了命也要追上死亡遊行隊伍的小孩了。

  並非無知,卻因為那隊伍看起來是這麼的華麗、歡樂,無論如何都想要追上去。

  今井看了新詞之後則是什麼也沒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要他進錄音室唱唱看。

  他想,今井應該是明白的吧?他為甚麼會把詞做這樣的改動。

  有時候櫻井敦司會覺得,今井壽恐怕比他自己還要瞭解自己,就如同他覺得自己很瞭解今井壽一樣。

  當然,這很有可能是錯覺,但是他真的這麼想。

  不久,音樂從耳機傳入,他張開了口。



  「A-chan,辛苦了。」

  「謝謝,大家都辛苦了。」

  一小時候,櫻井敦司得以踏出錄音室,這中間包含了櫻井敦司對自己的表現不滿意、不小心唱錯詞、今井壽喊卡等等因素,但是大體上還算順利。

  「結束得很早呢。」今井壽如此說著,完全無視於連續唱一個小時沒有休息的主唱,彷彿沒讓他連續工作三小時就不算數似的。

  「嗯,是啊。」如此回答的是曾經被連續狠操18小時的主唱,彷彿認為只要沒有連唱18小時以上都算輕鬆似的。

  對於這樣讓人想要翻白眼的問答,周遭的人也只能沉默以對。

  畢竟當事人都這麼覺得了,旁人也沒有置喙的餘地。

  這就是所謂的「清官難斷家務事」吧。

  「歌曲本身沒有問題,後製完成就可以送件了,A-chan要回家了嗎?」如此開口詢問的是被稱為「Buck-Tick第六個團員」的橫山和俊,基本上樂曲後製的部分大多是由他跟今井壽一起完成的。

  「嗯......也沒甚麼事情,想去喝個酒,有人要去嗎?」

  得到的回應是一致的搖頭,跟只要負責唱歌的主唱不同,對其他人而言,工作還沒結束呢。

  「我跟你去吧。」此人一開口所有人一致用訝異的眼神望著他,因為他也是「工作還沒結束」的人之一,也就是決定樂曲最後完成樣貌的人─今井壽。

  「......後製呢?」櫻井敦司用著疑惑的眼神望著自家團長。

  「今天不想弄,明天吧,你明天到我家一趟。」最後一句是對著橫山說的,也就是說明天他還得加班。
  「......沒問題。」橫山遲疑了三秒才回答,想必是在腦中悄悄的排除了本來明日排定的行程跟約會。
  今井壽,42歲,依舊是周遭人捧在手心的王子。

  接著,櫻井敦司就開著車,帶著副駕駛座上的自家團長,一起駛向都內某處的居酒屋。

  曾經在銀座酒店一擲千金的Buck-Tick,現在也只是居酒屋的常客而已。

  有時候回憶起當年那些在銀座揮霍的日子,櫻井敦司都會開始懷疑當初自己怎麼會這麼喜歡出入那些地方,說句老實話,他對銀座酒店的美貌女郎並沒有多少興趣,就像他對自己的美貌也沒多大自覺一樣,關了燈之後說真的大家都一樣,一但死了也都是一具屍體,然後都會化成灰。


  『A-chan,日本盛行火葬真是太好了,我真的不能想像那些土葬國家的人們是怎麼接受自己死後還得在土裡被蟲啃成破爛的狀況。燒一燒,一下子就結束了。』櫻井敦司記得這是某次跟上田現一起喝酒時他說的話,倒不是他特別去記得自己跟上田的談話,只是覺得這句話深得我心所以才記得而已。

  他還記得父親死去時僵硬蒼白的臉,以及停在他臉上的蒼蠅。

  人死了,連臉上的蒼蠅都不能拂去。

  所以有時他會很感謝當母親死時他在外地,他不能接受母親臉上停著無法拂去的蒼蠅,雖然冰凍結霜乾枯的臉也不是一個很好的樣貌,但是總比蒼蠅好。

  因為他會很快的連想到蟲子在屍體上滋生,啃食屍體的樣子。

  雖然看著熟人被火葬的樣子也不是很好受,但是真的比那樣好。

  所以他沒有哭,母親被火葬時他沒有哭,HIDE被火葬時他也沒有哭,雖然HIDE火葬時,他家團長眼淚不停的掉,哭到周圍的人都與他一同落淚的程度。

  只有他默默的望著火葬爐的爐口,一句話都沒說、一滴淚都沒掉。

  他總是要到午夜夢迴時,突然想起某個人的時候,才會崩潰似的哭出來。

  然後他會需要冰箱裡頭的酒精,甚麼都可以,一邊喝一邊哭。

  而被他吵醒的貓,就會在他腳邊蹭著,或是到他身旁舔著他的臉。  

  啊啊,那些貓,也有好幾隻都被火葬了。

  他懼怕死亡,但是他總是想著死亡,因為如果他不時時刻刻提醒自己死亡隨時會拜訪
,就會被突然來臨的死亡壓垮。

  他知道自己是個膽小鬼。

  「A-chan,紅燈。」突然的聲音讓他清醒過來踩下剎車,眼前是紅燈,而且左右向的車子已經開動了。「你闖三個紅燈了,A-chan。」副駕駛座的團長如此提醒他,不知道是清醒還是快睡著的小眼睛望著前方淡淡的說著。
  
  「啊......抱歉,我好像有點不太清醒。」

  「回去坐電車或計程車,A-chan。」今井壽說著與其說是提醒更像是命令的話。

  「我本來就這麼打算的。」櫻井敦司苦笑著,他已經很久沒有酒後駕車了,對生命的珍惜度隨著年齡的增加與日俱增似乎是人之常情。

  總之,兩人終於平安的到達居酒屋,然後開始他們工作後的酗酒行程,今井更是拿起
了手機開始一個個的呼叫他的招喚獸......喔不,是酒友,相信不久之後整個包廂就會被
擠滿。

  叫好酒跟下酒菜的櫻井敦司對於(暫時)只有兩個人的包廂似乎感到有點不適應,往常今井都會直接在車上不停的打著電話叫人,然後到了居酒屋時已經會有一票人等著他們,甚至是喝開了等著的。

  「你沒先叫人啊。」

  「怕你撞死自己。」今井瞪了他一眼。

  「抱歉......」櫻井苦笑著。

  「在告別式上有打算唱甚麼嗎?」今井一邊翻著菜單一邊問著。

  「沒特別的打算......唱Sakura?」

  「那不如唱Jupiter。」

  「都唱好了。」

  「為什麼要這樣改。」今井話鋒一轉,一時意會不過來的櫻井愣了住。

  「什麼?」

  「我問為什麼要這樣改,想跟著死嗎?我不知道你們感情有這麼好。」今井問著尖銳的問題,眼睛卻沒從菜單上抬起。

  「不.....我很怕死的。」櫻井苦笑。「只是覺得這樣改比較像我而已。」

  「......確實是很像。」今井笑了,然後櫻井也笑了。

  「為什麼這麼問?」笑聲中,櫻井反將一軍。

  「......只是,想起你母親剛過世的時候而已。」今井瞬間收斂了笑容,又把眼睛埋回菜單。

  瞬間櫻井後悔自己開口問話。

  至於是針對今井的答案還是今井消失的笑容就不得而知了。

  「還是唱Jupiter吧。」良久,今井說出了這句話。

  「......嗯,還是唱Jupiter吧。」櫻井點頭。

  「還有cosmos也可以。」

  「不怕又斷電嗎?」櫻井笑了。

  「就看你跟上田交情怎樣了。」

  「說得好像我跟HIDE交情很差一樣。」

  「交情好就會斷電喔。」

  「那不斷電反而慘了?」

  「是啊,因為我會很吵。」

  然後兩人都笑了。

  「那,IMAI,不用擔心我,我是膽小鬼,我很怕死的,我不敢自殺。」良久,當空間又沉寂下來,櫻井才說出這句話。

  「我知道你很膽小。」言下之意只肯定了半句,那雙小小的眼睛直直的望著自家主唱。

  「我很怕痛。」櫻井苦笑。

  「我知道你怕。」

  「那你擔心甚麼?」

  「擔心你撞死自己。」

  「......不小心的。」確實,他偶爾開車會恍神,比如一恍神就從東京開到神奈川某處山區去,然後發呆一整天。

  不過至少還沒撞死,這是廢話。

  「要跟著走,至少等我死。」今井說著,然後不等櫻井回答,就招了侍者點酒。

  櫻井愣了。

  「我討厭參加葬禮。」今井以幾不可聞的聲音說著。

  「嗯......我知道,那我去吧,你的葬禮,然後,為你唱歌。」

  「到時候你唱歌還能聽嗎?」彷彿是想到了七老八十的櫻井敦司在自己的棺木前唱歌的樣子,今井壽用著他獨特的方式「HAYHAYHAY」的笑了起來。

  「這個嘛......好不好聽是其次嘛,不喜歡的話就爬起來喊卡吧。」

  然後那一天,他們用歌聲與音樂紀念故人,就如同他們用音樂紀念HIDE一樣,然後在後台,灑落一地的酒,獻給回到宇宙的友人。


  櫻井敦司唱著哈梅爾恩,扮演著憧憬著華麗死亡的小孩。

  但是他知道,這樣膽小的自己,不可能跟著過去。

  尤其是,在自家團長的靈前唱歌之前,無論如何都不能過去。

  他知道自己的吹笛手是誰,所以,他暫時不會去。

 

後記:前半段其實早已完成,後面全部都是今日在青春譜完成的。
  卡拉OK等歌的空檔果然是好東西(笑)。
  
 

Posted by aleonayagami at 痞客邦 PIXNET Comments(0) Trackback(0) Hits(164)